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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2009年本地「十佳」舞台劇
2009於我是十分忙的一年,教務較繁重,年內又花相當時間去幫助三個戲 (先後是《無名碑》、《珍重星光》和《斜路黃花》) 的演出,以及協助籌備世界華人戲劇教育會議。因此,評論不免寫得少了。常常有朋友問我:怎麼你的網頁這麼久也不更新?沒辦法啊﹗那些都是必須完成的責任,又是有時限的工作﹗然而,舞台劇還是看了不少的,只是觀劇筆記都只是零碎地放在自己的資料庫中,難有好好坐下來演成散篇的機會。現在,趁課務稍緩,總得跟往年一樣,也以「十佳」的名義,做這個人總結。事實上,去年看的本地劇場製作 (不計算戲曲、舞蹈、音樂,以及外來的表演) 真的沒有前年的72齣那麼多,只有68個。因此,今年錯過的「遺珠」一定必往年多,譬如《家家春秋》、《一屋寶貝》、《月球下的人》等,都是應該看而沒有看的。然而,這裏仍是一如既往,只憑個人藝術性好,選出其中較喜愛的,主要的,還只是為了自己的興趣,假若有些朋友認為太多遺漏,就付諸一笑好了。
1.《泰特斯2.0》(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去年,我選鄧樹榮導演的《泰特斯》為最佳作品的第二位,僅屈居在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卡夫卡的七個箱子》之後;今年,我要選這個《泰特斯2.0》為「十佳」之首。是我對鄧有偏愛嗎?也許是。但是,我深信,是作品的藝術成就使我有這個選擇。我始終認為,作品之所以秀異,所以能在芸芸佳作中獨標風幟,必須在某一方面,尤其在內容與形式的關係上有獨特的、叫人眼前一亮的處理。兩個《泰特斯》都有這樣的成績,而「2.0」則尤其完整有力。最叫人感動的,是鄧樹榮能夠丟掉早已很不錯的前作,而完全另闢蹊徑,從representational的「代言」跳到presentational的以第三身集體「說書」。經過這樣的「去戲劇化」之後,而仍然叫人看得趣味盎然。整個戲無論導演、演員以至設計,都達至很高水平。對於莎劇原來讓人顫慄的殘暴效果,雖經一如高行健標舉的「演員三重性」處理,強調了其距離,其實仍然存在,或者,由於更能調動觀眾的想像,其實是更強烈了。再者,這種有意識創造的藝術距離,又能恰如其分地添加了切中肯綮的宗教情懷,戲中自上而下的一如羅馬萬神殿的光柱、那一聲聲從印度次大陸傳來的「吽 」(賀阿污麼, Houm),以至結尾時不住旋轉的來自伊斯蘭的蘇菲舞,都很容易叫人有這樣的聯想。不同宗教都有從苦難中度人於安樂的力量。因為人實在可憐,他們都為復仇的意念所控制而不能自拔。一切都事在人為而已﹗這個戲的結尾是開放式的:未來一代,是否仍會冤冤相報?關鍵在能否內省。宗教,也許便是鄧樹榮提出的一條尋找內省的道路。[可參考去年6月26日劇評]
2. 《人間煙火》(新域劇團) +《敦煌‧流沙‧包》(香港話劇團)
去年十佳的「榜眼」位置我必定要留給潘惠森。但是,它要給《人間煙火》還是《敦煌‧流沙‧包》呢?可真是不易決定。也許,讓這兩個戲並列於此,互相補充,自相呼應,才能夠全面地呈現潘惠森去年對這昏濁世相的諷喻。《人間煙火》是一首傷感而美麗的詩,而《敦煌‧流沙‧包》呢,我早已經說它是一篇諄諄告誡的勸世文。一正一反,一柔一剛,正好以美麗如詩、狂言若瘋的劇場語言遊戲,以莊諧並重、正言若反的態度,去回應這個浮誇不實的、只顧「向前」發展而終於導致人心失落,徒然為形所役的世界。兩個戲都是潘氏「招牌戲」,一貫地想像力豐富,語言形象鮮明可感。而戲的場景,一結束於給大浪沖刷後寂寞的亂石灘,一根本就開展在絲路遠處的無垠沙漠,潘對這個世界的觀感實在是明顯得很哪﹗ [可參考去年3月17日與11月17日劇評]
3. 《男人與女人之戰爭與和平》 (非常林奕華)
林奕華這兩年處理的戲都是題旨宏大,格局開闊,而在經營上都是延請不同偶像派「明星」擔綱,立意要在不同城市巡迴的。《戰爭與和平》也是這樣的一齣戲。它接觸的是人類的永恆的問題:男與女。林奕華還是以他嫻熟的電視遊戲節目的模式為經,以嬉笑怒罵之筆為緯,去解剖男人和女人不快樂的原因。整個戲的成就,不在林提供了什麼新鮮的觀點,甚至他怎樣出入於流行文化,並透過《小王子》去提醒我們要了解自己,說只有先了解自己,我們才可以改變一切「關係」。因為,如果我們只是這樣「接受」了他的意見,然後,照樣去做,這還不是另一種「愚不可及」的被動行為?何況,什麼叫做「了解自己」?我以為,林奕華這個戲的成就,在於不斷讓我們經歷從「肯定」跳到「否定」又回到「肯定」/「否定」的過程,在不算新鮮的「家暴事件」中,誰是受害者?這個角度看是男性,那個角度看又可以是女性。而男性可以變成女性,女性又彷彿才是男性。什麼叫做「性別」?林依晨飾演的小安琪,似乎是可愛的丘比特,然而,從另一角度看,她興許更是平添煩惱的「小賤人」。這世界上,真真假假的東西太多了,甚至包括自己。所以,當戲中男女分成兩行介紹自己的時候,他 (她) 們說的,逐漸已叫我們真假難分。這種從不同角度,自不同層面去否定再否定,然後,才強調最要緊的是「試圖去感受」,其中的千迴百折,終究是叫人有所感的。
4.《我不快樂》 (W創作社X 梁祖堯)
正如我把「榜眼」位置留給潘惠森,我也必定要把三甲之後的第四名,留給W創作社和梁祖堯。他們這個班底,在年內有多個演出,包括《影子盒》、《我不快樂》和《戀愛總是平靜地意外身亡》。都各有成績,都能夠把有欠缺 (健康、生命、快樂、經濟能力等) 的失意者演繹得各有個性,而且滿有默契,彌足動人。然而,仔細想來,我還是尊重自己的現場感受,特別推舉《我》這個戲。《影》總嫌用「力」太過而用「心」不足,《戀》勝在結構用心,舞台多彩而多少也有文勝於質的毛病,而《我》,卻難得在短小精悍,真情流露,把「生活不快樂」這個普遍的感受多角度揣摩,梁祖堯演來更是真摯動人。 [可參考去年10月30日劇評]
5.《笑之大學》 (糊塗戲班)
去年的多個翻譯劇中,在《泰特斯2.0》外,《笑之大學》是演得最叫我愜意的。三谷幸喜的原劇本實在出色,把喜劇的諷刺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艾柯 (Umberto Eco) 在《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 中,強調笑謔對包括宗教在內的權威是巨大的威脅,此所以亞里士多德《詩學》中論喜劇的部分必須被禁止閱讀。在鄧偉傑 (兼導演) 和陳文剛兩位演員工力悉敵的演繹之下,這演出能夠把這種戲謔把握得到家,既生動地呈現了一個故事,即「這位」劇作家如何在森嚴且不斷變化的審查壓力下,尋找生存下去的空間;也能夠以簡單的高台設計,創造了恰如其分的藝術距離,讓我們看到這故事不過是個「戲」,而更重要的,可能是「戲」外的現實。這種舉重若輕的社會關涉 (social relevance),使我們明白,儘管戲碼選擇不同,「糊塗戲班」的現實觸覺原來是二十年如一日的。這個戲其後重演時,提供讓兩位演員互換角色的版本,客觀上似乎暗示了「審查」與「被審查」的位置是流轉不定的。「屁股決定一切」,是嗎?
6. 《我愛Laughing媽》(演戲家族)
本地劇壇的出色編劇黃詠詩,去年有很不錯的表現。其《我為貓狂》固然短小可人,她兼任編劇與演員的《我愛Laughing媽》更是紮實可喜。難能可貴的是它能夠用很細緻而輕快的筆觸,塑造不同年代的母親,具體呈現她們養育兒女的困難,很是動人。其中,邵美君對着搖籃「講故事」的一段,提及我們怎樣向孩子講故事 (其實是生命的承傳) 這個大問題,而舉重若輕,情深款款,令人難忘。 [可參考去年7月25日劇評]
7. 《日出 (澳門版)》 (進劇場)
「十佳」的第二席我交給了兩個潘惠森編劇的作品,這兒故意留個位給一個香港以外的演出,使「本土」作品的數目不致太多。同時,也因為進劇場這個在澳門的作品雖則在香港境外推出,究竟是個本地劇團的作品,假若對「本地製作」的定義作較寬泛的處理,兼容之也無不可。劇團能夠用幾個月的時間和澳門的年輕朋友搞工作坊,然後,深入理解並消化了曹禺數十年前的經典,並因應澳門的社會現實,照顧了不同參加者的水平與特質,成就了這個肌理豐富,耐人尋味的作品,實在難能可貴。 [可參考去年5月27日劇評]
8. 《聖荷西謀殺案》 (香港藝術節委約演出)
莊梅岩為《泰特斯2.0》的說書文本執筆,當然也是一項成績,但她年內的最大光采,自應是這個去年年初的演出。其劇本結構的針線嚴密,其人物刻劃的生動立體,以至夫婦關係的複雜仔細,都是非常出色的,故能成就了這個具備生命力的作品。李鎮洲的導演,劉雅麗、鄧偉傑和彭秀慧等的演出,都為優秀的劇本添加了很好的助力。 [可參考去年3月16日劇評]
9.《錄鬼簿》(進念‧二十面體)
榮念曾真是一位視野寬廣的劇場大師﹗他自南京、台北、雅加達和曼谷請來柯軍、李寶春、Sardono W. Kusumo 和Patravadi Mejudhon 四位頂尖兒的藝術家,借用香港藝術節提供的機會,開展了這個水平既高,又富有啟發意義的文化交流活動,自應在這裏佔一席位置。《錄鬼簿》原是元朝戲曲作家鍾嗣成的作品,強調已死者固然是鬼,但不少人雖未死而同樣已經是鬼,但更重要的是也有人「雖鬼而不鬼」。榮念曾在劇場內外開展了多層次的文化交流,讓崑劇、京劇、古典爪哇舞蹈和泰國古典舞劇等不同藝術互相碰撞,互相滲透,再讓不同地域的年輕藝術家以學習、呼應、致敬和承傳的位置加入。其設計固然有趣,呈現的作品不必完整而自有其獨特而可觀的藝術價值。
10.《Hell Walker》、《賣飛佛時代》、《潮性辦公室》、《五四新青年》
這最後一席,我決定並列幾個各有明顯瑕疵,而在劇場中都曾有一段時刻叫我感動的作品,它們分別來於影話戲、前進進戲劇工作坊、PIP劇場和中英劇團等四個單位。舞台製作要解決的問題多矣,作品的總體成績由於種種因素,一時不夠理想是可以理解的,這些作品的數量太多了。而其中的一些,卻基於或此或彼的緣故,能以其片段敲中我這個「特定」觀眾的心弦。因此,把它們並列於此,也是順理成章的吧?
《Hell Walker》由張飛帆編劇,羅靜雯導演。劇本的大部分,即趙堅堂、黃兆輝、陳敏斌和馮志坤四個在「地獄行」慣的「兄弟」,在破屋子中如困獸般互相猜忌的過程,實在很好看。趙這個領頭人說今次分贓後就收手「上岸」,從此退出江湖。可是,由於應該拿錢來的人遲遲未來,於是,在時間漸漸流逝之間,他們都有不同的想法。四個角色都性格鮮明突出,彼此的對話機鋒處處。導演也把戲排得很有張弛有度,很有劇場效果。徐碩朋的佈景和服裝設計、王志勇的燈光設計和姜達雲的音響設計,能共同營造得出色的地獄世相。假如劇本不貪心,刪去其他枝節,只集中在這個破屋子裏,戲應該會有更好成績。
《賣飛佛時代》繼續前進進的前作《哈奈馬仙》,陳炳釗 (負責文本,並與李國威聯合導演) 清晰而明確地表達他對消費時代的價值觀如何消耗、磨蝕,以至毀掉人的生存價值。劇中的兩個人物一個是虛擬的男人張智康,他從上海回流香港,想重新出發卻恰巧碰上豬流感;一個是由兩個女演員共同演出的「真實」少女李曉華,她無意中呼應了「創意產業」的號召,在旺角街頭叫賣親手設計的帽子。這兩個人物是香港芸芸眾生中互不相關的兩個,卻都在這個強大的消費文化霸權下,迷惑了,或者,「奇觀化」而消費掉,然後迅速給遺忘了。這個演出雖則運用了大量視像效果,加上燈光流麗,舞台調動靈活機動,語言蜂擁密集,其風格明顯是要回應消費訊息汹湧轟炸的現實,以圖讓觀眾親歷被這強大文化包圍的境遇。然而,矛盾的是:要是這個戲的價值是能夠刺激觀眾思考,則這種轟炸卻又抹煞了思考的空間。而作品光影紛陳、貌似多元而實則不免單向的呈現,也早已偏離了「後現代敘事體劇場」這個原先的構想 (此所以後來已放棄了這個名號了)。前進進鍥而不捨地探討這個關扣我們的大問題,盡了知識分子的責任,自然是值得讚賞的,可是,怎樣焊接思考與藝術的距離,還需加一把勁呢﹗
《潮性辦公室》呈現的是上班族的男女關係與苦樂眾生相,明顯是由導演 (詹瑞文) 和演員 (翟凱泰、楊詩敏、鄧智堅和韋羅莎) 在排練間集體編作出來。這樣的片段式結構勝在輕鬆多變而不免拙於整體深度。其中韋羅莎扮南亞裔男子,表演求速遞員之職面試的一段,實在精采之極。我們一方面處處自覺這是個反串的扮演,韋羅莎的混血身分也會使舞台上的南亞男子的邊緣位置倍添趣味。然而,最重要的,是韋把「他」那種謙恭卑微,全力以赴,渴望求職,但又不失身分的自嘲,演繹得有血有肉。「他」遵從指令,要扮演如何在辦公室中應付要人手忙腳亂的急變,於是,舞台上便出現了雙重的扮演 —— 而韋能把這種扮演把握得恰到好處。在這約十分鐘之內,觀眾既能欣賞高水平的表演藝術,又自然而然地感受得一股濃烈然而又毫不着跡的人文關懷。這是去年劇場內難忘的片段。
《五四新青年》的上半場其實十分粗糙,劇情固然鬆散,舞台處理也似乎過分隨意。然而,轉入下半場,情節卻發展得緊湊了,尤其是在最後發生在大學廣場的一場:五四時的胡適、陳獨秀、魯迅等現身,超越時空,和正在紀念「六四」的大學生直接對話。這是一場叫人揪心、動心,也寬心的戲,身兼編與導的古天農,鮮明地提出他對「五四」和「六四」的看法。作為今天的「新青年」,應該怎樣關心社會與國家,怎樣要求自己,怎樣遙接九十年前的「五四」,怎樣紀念二十年前的「六四」?在2009年年終的時候,有這樣的一齣戲真好﹗香港劇壇沒有愧對這兩個大日子,而這個戲先前的新嫩,與上下半場風格的不諧協,又彷彿竟有其可以自圓其說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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