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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侍 / 侍女》(The Maids X 2)
瘋祭舞台 X 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葵青劇院黑盒劇場
25 - 28/2/10 [六場]
[100228] 當知道這是何應豐創辦的「瘋祭舞台」的最後一齣作品,早就決定看最後的一場,以感受這「雙重」的告別氣味。這一場的演出次序先是「愛麗絲」的《侍女》,然後是「瘋祭」的《女侍》。聽朋友說,在其他場次,其演出先後卻是先《女侍》而後《侍女》,翻開場刊上的原定程序,果然。這正好,這種因應每一場的意義、需要,以至演出者情緒起伏而發生的變異 (據說何應豐的現場即興也是場場不同,他甚至會整場不發一言),正是表演藝術的趣味所在。作為觀眾的我,其感受當然會因此而跟其他觀眾不同,這是毫無疑問的,我也只能就我看的、所感受到的,寫出我一己的看法而已。
一如「愛麗絲」過去的作品,《侍女》排練得很認真,可以猜想導演、設計師和演員這個創作集體曾經投下巨大的心力。演區設計無論在光區的運用、自外傳來的鈴聲、高掛在椅子上的電話、配合不同場面的音樂,諸如此類,都準確而仔細。尚‧惹內 (Jean Genet, 1910-86) 寫素蘭 (Solange) 和嘉兒 (Claire) 兩個女僕趁女主人不在家,交替玩扮演女主人的遊戲,以學習「抬起頭做人」。但當電話響了,從來電得知被她們以匿名信誣告的女主人情夫獲保釋,她們不禁驚慌起來,決定殺死女主人。她們更扮演下毒謀殺的過程。可是,女主人回來後,得知情夫獲釋,乃歡欣出門,並沒有喝下有毒的茶。女僕在無可如何的情況下,決定繼續這扮演過程,素蘭相信她終於可以害死女主人,於是把下了毒的花茶端給「女主人」嘉兒 —— 而嘉兒也把自己當作真正的太太……。
這個戲的關鍵行動 (action) 是扮演,這行動揭示了階級、性別 (Genet的初衷是用男演員去反串女角)、身分、虛假等基本的存在 (exist) 命題,貫徹其間的是親愛、羨慕、嫉忌、痛恨、想像等等既複雜糾纏卻又怎樣也剪不掉的基本人情。正由於這種寓「基本」於「荒誕」的能力,這個發表於1947年的作品,擁有別致動人的力量。它複雜,而正是這種複雜使它肌理豐富而極富表演趣味。《侍女》在陳恆輝的用心處理下,推進得張弛有度。陳瑞如 (演素蘭) 和黃懿雯 (飾嘉兒) 的交流也滿有默契,演繹出很好的層次。或許,假若兩人的外形差異更大一些,會使全劇更具質感,而創造得的變化幅度也會較大。不過,這也是無可如何的事了。夫人 (李潔芝飾) 的裝腔作勢,擇其一端以配合二女僕的扮演層次,也是合適的。附帶要提的是她應說「作嘔」(或「噁心」) 而不應說「嘔心」,在這個認真的經典作品出現這些本地時髦「語癌」(見09/10/2009本網頁),終究可惜。
何應豐是蓄意要對惹內這作品做個變奏,他要向自己,向觀眾叩問的,是劇場內的「經典搬演」和「現實人生」應有怎樣的「關係」這創作人必須面對、然而卻常常在有意無意間不去面對的問題。他採用手法,不只是去情節,去角色,更是去戲劇 (de-dramatization)。他讓演出回歸到生活,回歸到對話,於是他讓《女侍》從跟觀眾的對話開始。他說他最近讀李智良的《房間》,小說中有關專業的問題讓他又一次思考專業跟生活的關係;他又從當天報紙上的新聞,講到家長與兒女的隔膜,反思及人應怎樣處理自己……。
慢慢地,畫外音斷續響起,是演員唸《侍女》的台詞,提示這是個「進入」惹內的過程。四位演員用不同的方法努力揣摩入戲,何應豐卻不斷地把他們從戲拉回現實生活。他一再詢問並介紹四位演員的人生經歷,以及探究這些經歷和藝術創作的關係。「演出」(何應豐儘管有意要拆去「戲劇」,但這當然還是個「演出」) 接近高潮,音樂愈來愈強勁,胡美寶「戲劇性」地用力「鞭打」莫穎詩,表現兩女僕的互相糾纏;林燕 (女主人?) 勉力在自己的臉上塗抹,而何應豐則以 (現實的) 汗衣披搭上金草 (他是反串女主人,還是「扮演」惹內?) 身上的 (戲劇化) 的紅袍……。然後,到了最「翳悶」的「今晚」,在為時長達十多分鐘 (或二十分鐘?) 的時間內,林燕不斷跪拜,似是耗盡精力以叩問生命 (或扮演) 的本質;胡美寶則奔走於演區之間,給林送上「毒茶」;莫穎詩在另一邊不安地扭動,用一似自瀆的手勢;而金草則在演區中央輾轉反側,和林燕互相呼應……。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何應豐把象徵這個戲的、掛起戲服的長旛,從演區的十二點位置移到六點鐘位置,即出劇場進出口的地方,似乎有還原至起點的意思。最後,在一片雜亂的舞台上,眾演員都站起來。何與金草略為對望之後,開始收拾舞台,把四盞蠟燭放在台中央,形成一條燭光的路。然後,他一邊步過這燭光路,一邊用沙把蠟燭掩埋。這是一個儀式,一個祭祀與還原的儀式。然後,三位女演員、何應豐,以至或許曾經扮演過惹內的金草,都陸續退場,舞台還原為一片靜寂。
何應豐邀請得「愛麗絲」一起來創作,用這樣燦爛、傷感而耐人尋味的儀式去送別表演了十五年的「瘋祭舞台」(1996-2010),當然很合適。一切努力都會回歸虛空。然而,藝術創作,畢竟曾經存在過,也曾着實地讓人的情緒受過衝擊、洗滌,甚至在思想上得到啟發。這或許便是長期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為病態的尚‧惹內的價值,也是瘋祭舞台在香港劇壇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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