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闌》
7A班戲劇組
香港演藝學院戲劇院
29 - 31/1/10 [四場]
[100130] 一再有朋友問:「你有看7A的《灰闌》吧?怎麼不見你寫寫?」其實自從困於演出多而時間太少,尤其是自從去年比較忙開始,不少時候我都只能在看戲後簡單地記下觀感,若沒有太多東西要說的話,就不一定會把它整理為可以跟人分享的文字。不過,7A的這個作品或者不應該屬於這一類。因為,我是真的有東西想說一說,而且也應該說一說的。那麼,是一直在考慮話該怎麼說?
從《舊約聖經‧列王紀》裏所羅門王智判婦人奪子的故事,演變至中國元代李行道的《包待制智賺灰闌記》,到布萊希特二十世紀的經典《高加索灰闌記》,同一個爭奪所有權的母題,可以變化成不同的版本,這已經是藝術史以至文化交流史上的美談。7A班戲劇組這次投入不小的心力,改編之為香港現代劇場,並簡單地名為《灰闌》,組成一個實力相當的演出隊伍來搬演,當然是值得重視的。
作為翻譯及改編的一休,花了很仔細認真的案頭工夫,把故事放在春秋時代的鄭國。在兵荒馬亂的時候,卑賤的婢女古如紗,把夫人於走難時留下的獨生子拾回來,吃盡苦頭把他撫養成人。但夫人多年後突然出現,並要求取回可以承繼財產的子嗣。糊裏糊塗地做了縣令的沈石德,用他自己的辦法去主持公義,在地上畫一圓圈,讓兩個女人用力把兒子拉過來……。
故事情節是追隨布萊希特的。就舞台上所見,演出效果頗見理想,聯合導演梁承謙和陳正君,把這個「大戲」排得很有條理。其中,飾演古如紗的阮煒楹保留一貫的真摯誠懇,把愛子之心演繹得很可信。尤其唱〈破橋之歌〉抱着孩子過危橋的一場,她由上舞台顛顛簸簸地走向下舞台,身體語言和節奏的把握都很準確,讓觀眾看得屏息靜氣,這是簡樸的舞台上以假當真,化假為 (更) 真的剎那。表演美就在其間完整也表現出來﹗而最奪目的演員當是歐錦棠了,他把沈石德的跳脫不羈,我行我素,把他因看透人生而提煉得來的無可無不可,把握得很到家。人生的閱歷終究有不小的差異﹗他在下半場成了整個戲的中心人物,成為推動節奏的關鍵。這固然是情節的需要,歐的表演更強化了這個傾向。也因此,其得其失,就頗見吊詭了 —— 他的成熟與強勢,突顯了他和其他演員的不甚協調。
更大的問題還是回到改編方面,而焦點在於序幕。在《高加索灰闌記》的序幕〈山谷之爭〉,群眾分布的位置是分左右的。對於布萊希特,左右當然是有意思的。在政治思想上,「左」一般指先進,「右」則傾向保守。所以當右邊的老農說「這個河谷從盤古開天以來就屬於我們」,他立刻給人回應:「沒有一樣東西從盤古開天以來就屬於哪個人。你小的時候,還不屬於你自己呢,只屬於卡茲貝奇王族。」(據彭鏡禧、鄭芳雄譯本) 其後是左邊的農婦介紹說書人上場,演出戲中戲。
而在一休這個版本,序幕是〈高鐵之爭議〉,「右邊的老伯」也說:「盤古初開呀,呢撻地方就已經屬於我地架喇…」左邊的大學生即時的回應是「咁犀利?呢度有恐龍嗰陣就有你架嗱?」於是眾人笑,這明顯也是個否定。但是,跟着的發展卻是另一回事,「左邊的嬸嬸」說:「若果你關心一個地方,愛一個地方的話,佢地就話你阻住經濟發展。喜帖街係咁,皇后碼頭又係咁。村長,你一定要幫我地同班人講清楚,我地唔走,唔係因為我地嫌賠得少呀﹗呢個世界唔係人人都淨係識得講錢架﹗」而「右邊的老伯」又說:「但係,我自己作為一個香港人,我都覺得發展高鐵接駁內地,似乎都真係大勢所趨架喎。」然後,介紹戲中戲者,是「左邊的大學生」。
於是,矛盾便出現了。布萊希特的原著,是借戲中戲提出這樣的「進步」觀點:「一切都該歸於能夠有利於他的人。孩子歸於慈母 (注意:不是生母),以期成材成器;車輛歸於好車伕,以保開車順利。而山谷則歸於灌溉者,好讓開花結果。」換言之,序幕中「右邊的老農」們,應該放棄其土地所有權,以實現「先進」的灌溉計劃。而依同樣的邏輯,7A這個《灰闌》的戲中戲,也應該是讓「先進」的計劃實現,而那,豈不是「高鐵」?
一休當然是自覺這個困難的,於是,他只是含糊地讓說書人這樣結束全劇:「真正的母親,就係那全心全意為佢好的人。」可是,問題來了:從序幕中所見,讓菜園村得到保留是「為它好」,還是讓政府收地去發展高鐵是更「善用它」、「為它好」,根本是未能妥當釐清的。複雜的問題不能只用短短的序幕去處理。更重要的是:它違反了戲中戲否定「生母」的感情傾向。
改編經典真是不容易的。何不就只忠實地演繹一個經典呢?觀眾自然會有自己的詮釋。把現實問題放到序幕裏,太近了,太直接了,缺乏了適當的藝術距離,反會容易讓觀眾太簡單地比附,這就造成解讀上的尷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