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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疆界劇評] | [劇評] 來自一休的回應
 

無疆界劇場《灰闌》劇評:交流 (撰文:一休)

謝謝張博士的文章。

從來,讀到劇評後我都不會回應的,那管是彈是讚,是言之有理還是無理取鬧,都是只看不回。不過,博士的這篇劇評也許又不算這類。與其說是劇評,不如說是關於改編(尤其是序幕)的討論。既然是討論,更有趣的討論應該是有來有往有所交流的吧。而且作者是博士,肯定有正面交流的胸襟。因此,關於戲的好壞的意見我就不作討論,集中討論一下這個戲的序幕的有趣兩難局面。

博士果然是個高層次的觀眾,是暫時至今唯一一個看得出改編者在處理序幕時,會面對那種「原著作者對左派的明顯偏袒」而出現的困局的。的確,改編序幕的時候,我的序幕的原稿是「左邊的人士說服到右邊的人士」,然後大家一起看戲的,就如布萊希特的原著一樣。可是,其實布氏的原著是相當虛假的,真實世界裡根本就沒有「合作社說服到原土地居民,因而讓出地權」的美事,全世界的共產政權都是流血打回來的。布氏的序幕其實是他的一廂情願。因此,當序幕第一稿企圖以原著的寫法去寫時,自己都感到虛假:要拆菜園村的人,會因為聽到菜園村居民的好提議,而改變立場(像布氏原著那樣,右邊聽到左邊的提議便萌生放棄地權之心)放棄收地嗎?現時的版本,把左右兩邊的對立局面改動得軟化一點,亦把序幕從「完於一方被說服」改為現時沒有明顯定論,編與導都知道,這些改動當然是有得有失的。得的,是比原著更強化了觀眾「需要看戲中戲」的原因,和減少了那種一廂情願的虛假,失的,是原著中左派與右派的明顯探討。作為改編者,我當然是知道這個兩難局面的。感謝有知我者的觀眾。

不過,博士有一個論點,我是完全反對的。就是文中所提「應該是讓『先進』的計劃實現,而那,豈不是『高鐵』?」。博士,為甚麼您認為「建高鐵」就等於「先進」呢?君不見撐高鐵的,以五、六十後為主力,反高鐵的,卻是八十後和九十後。哪個是保守,哪個是先進,與博士的說法剛好相反。為何想都不用想,您就會認為「高鐵=先進」?依我所見,是因為博士本身就是站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思維價值觀去想,而那個年代,建設就是先進。到今天廿一世紀,講的是可持續發展的世界,是擁抱人文精神的世界。曾俊華司長,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了解青少年的不滿,同樣都是站在上個世紀的視角去看今日青少年的訴求,難怪他完全解讀錯誤。布萊希特的《高加索灰闌記》序幕,正值二次大戰後地權重新分配之時,對當時的人來說要交給合作社灌溉是癡人說夢建議,所以才是「先進」。到了今天,真正癡人說夢的,並不是建高鐵(技術上那太容易了),而是尋找到可平衡發展利益又保育文化,於是可持續發展的平衡點。用這個邏輯來說的話,左邊的嬸嬸、左邊的大學生,他們才是最「先進」的,因為他們的渴求「先進」到我們至今仍然見不到出路。

另外,亦想分享一下「菜園村」的「生母/慈母」特性。選擇「菜園村」其實也是很「吊詭」的。因為,菜園村居民,本身並不是最早最早就生長於林錦大平原的人,他們堅持不拆不遷、對該土地充滿感情,其實是因為那片土地是他們村民親手開墾出來的。土地本來就不屬於他們,他們挖地開墾,最後把土地「撫養成人」。新界土地地權,本來就含糊不清,政府於1900年硬把新界土地變為己有。於是,這個選擇便相當有趣,因為政府是法例上的土地生母,菜園村是拾土地回來「養大」的。至於誰「全心全意」為菜園村好?政府一直以來都只是說是「為整體香港好」,我從來沒有聽過她說是為「菜園村」好的。

最後,再答答博士「何不就只忠實地演繹一個經典」。其實,布氏這個戲,刪去序幕依然成立(各地不少製作,包括數年前的演藝學院版本,都是刪去了其序幕的)。即使不想刪,也可以原汁原味地用二次大戰後的山谷之爭,然後再帶出春秋時代的戲中戲,邏輯上一樣是講得通的。為甚麼要吃力不討好呢?

是的,真是吃力不討好的,因為不少人批評這個戲,都是大力批評其序幕。戲,整體來說很多人都表示欣賞,受靶的,主要就是序幕的改編。曾經有一篇刊於文匯報的文章,便大力批評我們「硬加序幕」(作者連布氏原著有序幕都不知,明顯是外行人,未知是否被序幕的「政治立場」挑動了神經)。而事實上,不論我們怎樣改這個序幕,都一定是會有人不滿的。按改動來看,我們不改,照做山谷之爭,布氏的研究者定會說我們做布萊希特的戲卻沒有反思,是對布氏不敬;我們若改,變成今天的爭議,定會引來一連串關於「改編方法」、關於「政治立場」等等的問題。若按改成高鐵這內容來看,如果我們的序幕有明顯的「結局」(如布氏原著那樣),肯定會被人(何如那文匯報文章作者)更加大力去抨擊我們的「政治立場」(雖然當我們原汁原味地演一個別人寫的劇本時,其實不應該被完全當是我們7A的政治立場),亦會被戲劇界人士抨擊說這個劇本太虛假、不可能、一廂情願(雖然那是布氏原著的寫法,但沒有人敢抨擊他);而如果我們的序幕改得軟一點,沒有左右的對立和最終解決,又會被劇評(如博士)指是與原著有違背;如果左右兩邊的立場不夠對立鮮明,則會出現戲劇力不夠強的問題……。總之,不論改或不改,不論改成高鐵後持何立場,都一定是死路一條的。

因此,一再有朋友問:「為甚麼要搞這個序幕?」又或者「何不忠實地演繹一個經典?」。我作為劇團舵手,我當然知道,不搞序幕,忠實地演原著,是最「容易」的做法。「容易」的意思,是容易得到好成績,容易得到認同,容易……。然而,想一想,香港的劇團生態。作為一個「兩年資助」劇團,我們的角色是甚麼?要「忠實地演繹經典」,取比我們多一百倍資助的香港話劇團定必做得比我們好很多很多。我們這些小型專業劇團,在香港的劇團生態,本來觀眾量就不多,從一開始受藝發局資助開始,我們就已經不是扮演要「容易」地做經典的角色了。坦白說,如果不是有一段這麼富爭議性的序幕,可能只是那寥寥千人看過,心裡覺得這戲都不錯,然後戲就永遠落幕了。那來這麼多討論?那來張博士寫出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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