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交流

—— 回應一休的回應

謝謝一休的文章，更謝謝你對我那篇劇評的回應。從你的仔細文字中，我更理解你在改編這個作品過程中的考慮和辛勞。劇評人在旁邊，在事後指指點點，真是容易的。我也算有創作經驗，深知個中甘苦，因此，我猜你在我的字裏行間，知道我對你們這演出絕對沒有不敬的意思。相反，我以為它必應該在《灰闌記》的整個發展歷史上，成為重要一頁。一個有問題、有瑕疵、甚至終於失敗的用心嘗試，也必然強於一個平庸的、蕭規曹隨的「成功」，何況7A的這個作品，絕對不是「失敗」，而只是：有值得商榷的「問題」而已。

假如你再仔細看我的文章，你會看到我在「先進」這個字眼上，很審慎地或用上引號，或不用引號，而這，絕對是有意的。我先是說：「在政治思想上，『左』一般指先進，『右』則傾向保守。」這裏的先進就真的是先進，沒有任何保留意味 (附帶說一點，這裏說的保守，也是政治學上的保守，也沒有一般人很容易理解的負面意義。否則，英國的保守黨就先天地是個壞政黨了﹗)，然而，到了我正面指出《灰闌》問題的時候，我是說：

布萊希特的原著，是借戲中戲提出這樣的「進步」觀點：「一切都該歸於能夠有利於他的人。孩子歸於慈母 (注意：不是生母)，以期成材成器；車輛歸於好車伕，以保開車順利。而山谷則歸於灌溉者，好讓開花結果。」換言之，序幕中「右邊的老農」們，應該放棄其土地所有權，以實現「先進」的灌溉計劃。而依同樣的邏輯，7A這個《灰闌》的戲中戲，也應該是讓「先進」的計劃實現，而那，豈不是「高鐵」？

這裏，我並不完全認為布萊希特觀點的「進步」是百分百進步，也不以為劇中提出的灌溉計劃是百分百先進，而只是在那個時代的理解下認為是先進，所以都加上引號。引號，在文中一方面是強調，另一方面也實在有暫時保留，有回歸那個時代的意思，只是文字或許過分含蓄，寫得不夠清楚，因而令你誤會了。我也依「同樣的邏輯」，指出香港政府提出的高鐵計劃，也被主流社會視為「先進」，僅此而已。至於兩個不同時空的計劃 (灌溉與高鐵) 是否真的先進，如何先進，又抑或不同意灌溉工程或反高鐵的才真正先進，更加先進，並不是我文章要討論的內容。那始終「只是」(這個引號，是強調它的內容有自設的限制，而不是認為它層次較低) 一篇劇評，而不是需要更多論述的社會個案分析。不過，由於主動提出發展「計劃」的是政府，而其內容是建高鐵，因此，把這兩個計劃並列，而同視之為「先進」，我以為是合乎邏輯的。

其次，說到「容易」。我只是說改編經典「不容易」，只是說你們現在的做法「容易」讓觀眾太簡單地比附 (即我在劇評中寫的和上面重複解釋了的比附)，我絕對無意說忠實地演繹原著就「容易」了。藝術創作無論怎樣做都要面對這樣那樣的困難。這是當然的。我只是想強調：經典自有它成為經典的理由，它有足以打動今天讀者和觀眾的藝術魅力。它既能打動你，打動我，打動不少人，那麼或許也能夠打動更多走進劇院看戲的觀眾。我又想強調：既然這經典能夠令你我穿過時空距離而對現實有所感觸或啟發 (譬如令你想到高鐵之爭)，那麼，或許觀眾也會有同樣的，或者雖不同樣而也很有意思的感觸或啟發。這些感觸或啟發，由於是由觀眾自己建構出來的，豈非更深刻，也更有價值？

關於搬演或改編經典的問題是永恆存在的。我們一方面相信經典，承認距離的力量，於是會忠實地去演繹它；另一方面又會選擇披上經典外衣，讓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藝術觀表達得更方便，更有力。兩種做法，基於不同因素，都有成功或者失敗的可能。而本地化改編的個案若然失敗，其中一個主要因素，正是因為未能處理好時空改換，因而讓人感到勉強或尷尬。回到你們的《灰闌》，究竟在創作 (我從來認為改編就是創作) 的背後，是你們是首先想表達對高鐵的看法，然後認為沒有比選擇布萊希特這個經典更好；抑或早就想演出這個戲，然後因為社會上剛好發生這個爭論，心有所感，所以順帶把它放到序幕中去，我不得而知。其實也不必去深究。我只是就舞台上所見，忠實地寫出自己的看法而已。

再一次謝謝你的回應，它促使我對問題想得更多，也讓我把想法解釋得比較清楚。我以為這樣的坦誠交流真是健康的，它讓一個藝術作品雖然落幕了，仍能夠繼續生長，就像經典擁有長遠的生命一樣。

也謝謝你提醒我政府是法例上的「土地生母」，而菜園村居民呢，由於「土地本來就不屬於他們，他們挖地開墾，最後把土地『撫養成人』」，他們其實才是「養母」。這又令我想起你在場刊上寫的「土地，本來屬於天地，並不屬於任何人」這句美麗的話。它跟莫昭如說「釣魚台屬於飛鳥和游魚」真可以互相呼應。很有意思。藝術工作者的責任，本來就是在「以美動人」的同時，提出這些不一樣的看法，讓我們警覺，讓我們重新對世界好奇，讓我們知道抖擻精神，繼續不懈的生命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