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式離婚》
香港藝術節委約製作
香港大會堂劇院

19 - 28/03/10  [十場]
[100321] 本年第一季的本地劇場製作中，本劇和《科學怪人》明顯地比其他作品稍勝一籌。整個四月份公私兩忙，正好趁機讓時間把印象冷卻一下，但至今該兩劇的若干場面仍鮮明地縈繞腦際。現在先談《香》劇。

看過這個戲的觀眾或許會留意場刊上有我在閱讀文本後撰寫的一篇文章。為便討論，這兒乃轉引於此，事隔多日，相信主辦機構也不會介意：

感受被窩中的餘溫

香港每年有近五萬對夫婦結婚，但是離婚的也不少。2005年就有近一萬五千宗。換言之，依這樣的數字推算，每三對歡天喜地說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新人，其中的一對將來很可能會離異收場﹗

因此，黃詠詩這個劇本有很大的社會意義。它要處理的是男女感情與婚姻的大問題。曾文通設計的佈景索性把這個「處理」具象化了：舞台上大大的桌子彷彿是一張手術枱，上面要解剖的是「婚姻」，要尋求的是它最後不免於死亡的病因。作為「劇場」的theatre，原也可以解作醫院裏做手術示範的地方。

跟黃詠詩過往的作品不同，這個戲表面上似乎少了些「反斗」和「怪雞」，比較一本正經，也比較嚴肅。不過，話得說回來，她過往那些作品儘管跳脫幽默得時見荒誕不經，在叫人莞爾以至嘻哈絕倒的語言下面，最叫人感動的，始終還是她敏銳的生命觸覺，以及對軟弱人心的同情，無論她處理的是友情與愛情的膠葛 (《公主復仇記》)，是父愛 (《一粒金》)，是母愛 (《家有一鼠》)，還是祖母 (《破地獄與白菊花》)，她都能夠把握人際關係 (尤其是最親密的關係) 中的一些微妙變化以至消逝，從而叫人感到既貼切又無奈，既傷情又可笑，達致很好的黑色幽默效果。這種黑色幽默不是勉強為之，而是她對於這種關係的死亡，在依依不捨的同時又知道畢竟要坦然接受。是在這個夾縫中提煉出來的遊戲態度，使她可以寓莊於諧。這種態度，在去年的《我愛Laughing媽》中落實至為鮮明：她是以戲玩之筆多角度地刻劃母愛，其中當然有輕輕鬆鬆的部分，但更有叫人感到極沉重的地方。其實，黃詠詩的舊作雖然常常寫死亡 (離婚可以理解為「愛情」的死亡)，但是最沉重的原不是死亡。有生就有死，因此，死亡原來不可怕。叫人吃不消的，是生命中孤獨與寂寞。

《香港式離婚》雖則故事不同，到底還是這個母題的延續。黃詠詩這裏安排得別致而甚具諷刺意味。別致的是：她志在解剖離婚，索性便把戲放在以辦理離婚案為主要業務的律師行內開展，三位主角都是法律界中人。諷刺的是：婚姻的危機，以及觸發危機的常見誘因 (第三者)，也就在這三個人中發生﹗而由於律師行的特殊背景，她這次採用的是風格乃是冷靜。

放大了的辦公桌上面，一個又一個的離婚訴訟檔案強化了這個冷處理的主調。讓我們坐下來，一板一眼地討論一宗又一宗最關隱私的事，就讓辦公桌令我們保持距離。CK一再強調不要感情用事，Emily說激情對他不合適。自第一場Laura和Emily的對話開始，語言的交鋒便因各自有不宣之於口的潛台詞的緣故而多見停頓，一如品特 (Harold Pinter) 的戲，pause和silence可能發出更強大的聲音。

劇本用冷靜的筆調去處理激情，當然有一定的難度。生活中，多少人因為不忠出軌第三者甚至是疑似第三者這樣的問題而要生要死，劇中人也說：婚姻失敗，就如摧毀了一生。這樣的題材以較激情的手法處理是順理成章的，而用冷靜為基調，就同樣給導演和演員 (以至加上觀眾) 以較大的挑戰了。

作為一個有份量的作品，它當然不會止於冷靜，黃氏招牌式的幽默到底還是經常流露出來。但我最認為寫得最好的，還是浸潤其中的深情。CK說他「沒想過結婚要讓你憎恨」。他和Laura早已分床而睡，但卻會趁Laura離家上班後爬上她的床上稍睡，感受一下她留在被窩內的餘溫。是這些細緻而溫厚的情懷，使這個作品能夠耐人尋味，掩卷低迴。

因為，在這個手術室 (operating theatre) 內的發現其實一點都不新鮮，早已有不少人提出這樣的看法或者警告了。只是，從來都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或許，這本來便是香港這種大城市怎樣驅趕也驅不走的瘟疫—— 繁榮而擁擠的城市讓我們的身體愈更親密，而人的心靈卻因忙碌與公式化的生活而愈見疏遠。假如這種疏遠發生在最親密的人中間，就更是叫人悲哀了。又或許，藝術作品本來就不必提出什麼新發現。太陽底下的舊事舊聞舊教訓，要是能夠換個別致的方法去呈現，仍然足以叫人動容，尤其是，假若它呈現得既別致又溫厚，既幽默又活潑的話。       

一如前文所云，我的確認為黃詠詩這個劇本是本地的優秀作品。她創造了幾個有血有肉的角色，並把他們放到非常恰當的戲劇情境中，讓他們在充滿張力的情節中，迸擦出叫人屏息而觀的火花。由於戲的情節是從黃慧慈飾演的Emily來律師行見工開始，很自然大部分觀眾都會從她的角度看情節的發展。更由於她跟明浩 (梁祖堯飾) 和文烈 (柯嘉琪飾) 分別開展不同的支線，故而Emily在結構上乃是全劇的關鍵人物，黃慧慈也能不負所托，把這個周旋於不同人物之間，情感起伏比較多的角色演繹得細緻穩當，非常可信。李鎮洲的CK，是戲中另一關鍵角色，他在兼任導演之餘，更能把人物處理得雖低調而更顯沉着，倍顯角色的厚度，使人透過他可以想像到婚姻背後的愛與無奈。相對來說，羅冠蘭演的Laura就還有可以改進的空間。不是說羅的演繹有什麼問題，而是劇本寫她對CK的「愛」 (至少是曾經有過的「愛」) 着墨不夠而在「怨」上用力較多，此中分寸，不在篇幅而在一些細節的點染。其實綜觀全劇，最令人同情的角色應該是她，因為，Emily可以離去另謀發展，CK自有他自己的生存方式，偏偏是這個表面上強橫的Laura活得最不快樂。因此，劇本不必多寫她的寂寞和怨歎，觀眾自然可以自己體會。他日這個戲有機會重演，若能在這裏稍加改善，就更理想了。

曾文通的佈景設計意念甚佳，這在上面已經說過了。但是，具體運用時則嫌比較勉強，桌面上散亂放置的離婚卷宗，對演員的調度常帶來不必要的阻礙，因為在桌上開展的既是一些其他時空的戲，這些案牘文件究竟是什麼？觀眾很難完全以象徵的態度去看，因而多少會帶來觀賞上的干擾。其次，演員在上下桌面時，若都是在後面踏上去固然沒有問題，但是在前面和側面步上桌面，就頗嫌繁累費勁，不夠順暢了。當然，就整個戲的成績來看，這倒都只是大醇中的小疵而已。